如何陪伴思覺失調的家人或伴侶(沒有穩定治療篇)
之前寫了一篇「如何陪伴思覺失調的家人或伴侶(已經開始治療篇)」,但是我覺得大部分會急著尋求幫助的家屬和配偶,應該是屬於病人本身沒有穩定治療,甚至反覆發病造成身邊人困擾的情形。如果我不談這個話題,對這些人來說,可能搔不到癢處。可是因為我第二次發病之後,一直都有配合治療,所以我本身的經驗可能提供的資訊有限。以下我總結一些我在網路上看過的例子,搭配我自己的經驗,跟大家聊聊如何陪伴思覺失調的家人或伴侶(沒有穩定治療篇)。
如果你是照顧者,我覺得對於如何陪伴病人,第一要素是確保你自身的安全健康。我不是要說病患在發病的時候都很危險,但是在急性精神病症發病的那個狀態之下,病患的腦子會不受控制的迸出很多奇思妙想,就好像一個接一個的夢境一樣。夢裡面很多邏輯跟現實世界是不一樣的,也因為我們人類的腦子是喜歡尋找規律的,所以它會想辦法編出一個它覺得合理的敘事。這個敘事可能對身邊的人有利或不利,這個是病患沒有辦法控制的。
比方說,我發病的時候,腦子的聯想力會變很強,因為我認為有人在給我用密語打暗號。所以我看到Ministry of Foreign Afffair ,我會想到MOFA,魔法部,末法。然後,我就會想到末法時代,會有很多美麗的阿修羅來到世間、迷惑眾生。而我們這個世代就是末法來臨的世代,有一個更高等的存在,可能是神明、可能是上帝、可能是外星人,要來滅世、解救眾生。這個就是我的腦子編出來,它覺得合理的敘事。我很害怕,擔心我家人的安危,想叫他們快點逃。時間非常急迫,當他們露出不懂的表情的時候,我更覺得「糟糕,怎麼都沒有動作」。
也因為掌管計畫、決策、自我控制的前額葉約束力減弱了,所以我沒辦法停下來用前額葉思考、分析,也所以我沒辦法控制我自己做什麼、說什麼。所幸的是,我大部分的幻覺和妄想,都沒有把我的家人、朋友、鄰居當成敵人,或者需要消滅或犧牲的對象,因此沒有做出傷害其他人的事情。但是,發病中的腦子是一個瘋狂的編劇,你沒辦法肯定每個病患大腦編織出來的敘事,都會很和平、無害。所以,如果你跟病患朝夕相處,最重要的就是確保自己的安全健康。
沒有穩定治療,一般可以歸類為兩個情況,一種是沒有病識感或病識感薄弱;一種是長期發病,藥物療效有限,在尋求與疾病共存。
我們先來講第一種情況,如果家人或伴侶沒有病識感,或者病識感薄弱,沒有穩定接受治療,該如何陪伴他們。
基本上,我認為如果病患已經發作超過一次以上了,照顧者應該要有一定的覺悟,知道這個病沒有經過治療,是不會自己好的。如果是一次或者兩次,你可能還可以說是壓力或應激造成的精神病症狀,排除觸發的機制,比如說成癮藥物、大麻或者壓力源,有可能自然恢復,不再發作。如果已經發作過好幾次,也嘗試換學校、換工作、換居住環境,還是反覆發作,建議還是一定要治療。
如果你是家屬或配偶,跟病患有長時間相處的機會,你可以等待病患比較清醒、跟現實世界連結比較強的時機,讓病患知道,他或她做的哪些事情,或說過的哪些話,是不正常的。讓病患知道,你愛他/她,但是治療是絕對必須的。
如果你希望病患能夠回歸正常生活、回歸社會,你必須設立邊界感,讓他知道你會陪伴他,但是他接受你的照顧,比如說住在你的房子裡,或者享受你的家事服務,是有條件的。這個條件就是,他必須開始穩定接受治療。否則,他就必須搬出去,或者他就必須自行負責。
雖然聽起來很殘酷,但是我看國外成功的案例,家屬就是這樣堅持底線。當然,也有部分病患會選擇擺爛,他就去當流浪漢,或者就離婚、失業,在外面居無定所的過日子。你要知道,這也是個人選擇,他有他的業力因果,你有你的生活和未來。你要設立邊界感,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。
陪伴病患最忌諱的是,在他急性發作的時候,跟他說「你在幻想」、「你有病」、「你應該去看醫生」。這樣往往會適得其反,他會覺得不能信任你,在他腦袋編織的敘事當中,你可能會變成一個威脅,甚至會影響到你的人身安全。如果他正處於症狀發作的急性期,你可以順著他的思路去看看,他是怎麼想的。
比如說,他說他覺得有人在跟蹤他、監視他,你可以問他,「你覺得是誰?」、「你覺得對方是什麼動機?」有時候,病患腦內的敘事會自己給自己解釋,未必很恐怖。好比說,我發病的時候也覺得被人跟蹤,而我大腦的敘事是說,我的追求者太想跟我交朋友了,所以才動用了很多方法想打聽我的消息。後來,我在醫院強制注射了兩針,出院之後,我媽媽看我比較清醒,她才跟我說,我的朋友沒有人關心我生病的事情,沒有人發現我因為住院消失了將近一個月,更不可能潛入醫院裡面監視我。雖然我有點失望,但是我那時候才比較能接受現實。
第二種情況,病患不是一次一次急性發作,而是長時間、持續性地有幻覺、幻聽,而且病患有治療過,但是藥物的效果不彰,所以病人選擇與疾病共存。這種情形,我覺得家人或伴侶會來求助的可能比較少,因為這個情形通常不是一陣子,而是慢慢累積、演化的結果,所以病人和家屬通常都有自己的應對方式。
這種病人跟第一種的情形比較不一樣,有部分他們對自己的症狀是有意識的,而且因為他們跟現實的連結還在,所以他們也會覺得被這些幻覺、幻聽困擾。他們會透過長時間的觀察,慢慢可以透過一些方式分辨哪些是幻覺或幻聽,然後訓練自己的大腦去忽略幻覺、幻聽。
比方說,有些人的幻聽是會一直咒罵他們,他們可以透過正念、專注,訓練自己的大腦不去理會這些咒罵,或者透過戴耳機聽音樂,去淹沒這些雜音。也有些人他們會幻視,看到一些不存在的人物,所以他們會養狗,訓練狗跟陌生人打招呼,如果狗沒動作,他們就可以知道是幻視。
有一部份有在治療的病患,最後能夠達到的結果也差不多是這樣。這種我比較沒有特別想法可以提供給讀者,我覺得這種的家屬和配偶應該比我更懂。
我沒有講到強制治療的部分,因為我相信,大部分的病患家屬和配偶應該已經知道,在很多國家,病人沒有自傷、傷人的顧慮的時候,醫療體系是沒有辦法強制去把病人壓到醫院治療的。如果病人自願去醫院,比如說像我這樣,我到了醫院,有些跟家屬有默契的醫生可以說,懷疑有自傷、傷人嫌疑,然後強制留院觀察。不過,這也不是長久的辦法,因為醫院不可能把病人關一輩子。
倒是,剛從醫院出院的時後,通常醫院都會看病人症狀比較穩定才放人,這時候,有可能是一個窗口,病人稍微比較清醒、稍微比較能理性思考。這時候,可能會是一個適合跟病人討論病情的時機。讓他知道,你愛他,你會陪伴他,但是他享受你的照顧是有條件的。
我相信很多選擇治療的病人是因為有愛,不論是對家人有愛,對自己有愛,或者對社會有愛。但是,愛不是放縱。跟精神病患相處,有時候就是在共同定義,這個愛到底是什麼模樣。我一開始也是很抗拒治療,我的父母堅持我一定要治療,所以我選擇了妥協,現在我跟父母的關係,比我還沒有生病之前更好。
我想給趁這個機會,給所有病患家屬和配偶一點掌聲。你們辛苦了,感謝你們的付出和陪伴。如果結果不如預期,也請不要太自責。
感謝你閱讀到這,我們下次再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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